
☆展览和美术馆/博物馆并非中国固有的文化,也不是西方世界古代的发明,古代画家无论如何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推销他的作品,那些需要仰视的殿堂,不总是呵护普通心灵的成长。城市策展毫无疑问是种当代需求。
☆人们去看展总是期待“看见”什么。看得会心,将同时涉及人-物-事的社会创新,相信是从有趣的“物”开始回到积极的“人”,活泼的能和人互动频繁的物,让展览这件“事”变得有效。
文|唐克扬
责任编辑|邢人俨

▲2026年5月10日,中国美术馆展览中的米开朗基罗画作《劫掠伽倪墨得斯》。视觉中国 | 图
1998年出国时学会了一个新词:策展人(curator)。我清楚记得当时word软件里打出这个词还显示是拼写错误,可见在英文世界里它也不是个常用词,回到国内,很多人对这种说法闻所未闻,博物馆只有展陈大纲及其作者,艺术家展览不过是挑画、挂画。一晃三十年过去了,现在偶然参加一个美术馆活动,不仅有策展人、展览出品人,还有总策展、主策展、助理策展、学术主持等等之分,俨然一个更复杂,也更“科学”的团队了。
在美术馆和博物馆内的展览策划,愈趋高屋建瓴,周密详尽。然而对展览这件事本身的看法却未见得有多大共识。就像生活中的一般情形那样:估计没几个人说得清集成电路的原理,但就是再偏僻的乡镇现在也能看到几部高级智能手机,它们带来了最实际的科技观感和最油然的幻想;可见的展览手段日新月异,刺激着看展览的人,对听起来有些玄虚的展览策划,大众也会提出自己大胆的设想,非关艺术,他们看到了“城市策展”的前景。
——比如我的朋友便发问:人工智能对于未来策展是否带来影响?很显然,就连搜索网页都变成了向“仝助”(AI agent)发问,在展厅里引入此类技术,是否会极大地提升观展的交互体验?这样一来,艺术家的一次性创作就变成了他和观众的共同创作——设想一下观众戴着一副VR眼镜,可以随意改变艺术家已经完成的画面——至于这个过程中,如何随时随地创作“输出”(外接一个“打印机”?),是否偶有荒诞不经的事发生,以至产生“幻觉”不能自控?这些不过是时间早晚和技术问题。
我们生活在一个神奇失序的时代,我的老母亲感叹,现在再没有什么应季的蔬菜,她也渐渐分不清四时。科技的发展,让人们对文化领域也有“人定胜天”的期待。可是身在其中的策展人们应有同感,尽管手段突飞猛进,但还没那么智能,展览策划的自由,目前也就限于美术馆和博物馆内。正是因为无法打破这个边界,才会有上面说的那一长串“策展演职员表”:世界追求融合和卓越,不得不面对矛盾和残缺,而展厅内主要体现人情世故,仍是内容的完整和平衡。
未来策展的突破,重点该是在美术馆/博物馆之外的地方,因为大部分文化已经无法简单自己定义自己。我留学归来,初次接触策展这行当,听到的大题目,是“城市让生活更美好”“人们通过建筑相遇”,今天我们面向城市而不是小圈子的策展,是“人们通过展览相遇”,城市发生了巨大变化,展厅理应也有巨大变化——当然,你可能会反驳,深受欢迎、让人眼花缭乱的“巨型展览”(blockbuster show)早就有了,机器人展、科幻艺术展、埃及展……父母带小孩观看的那种居多。很明显,是文旅事业带上了策展人,而不是倒过来,城市沾美术馆的光?
两种策展方向素有分歧,问题或许正在这个方面。协会趣味和大众热门严重隔膜,大学生通常不读书,观众来现场,主要看声光电的效果,AI助手可以代替整个团队……这些事实不光让人忧心,也反映现实中的“展览策划”除了拉出名单,并未实际起多大作用。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博物馆和美术馆体制,连同它们承载的内容,有被今天的生活淘汰的危险。思想者若还想引领城市和艺术的关系,就得睁眼看一看街道上的现实。
——我并不十分推崇“网红”,就像从不买旅游区大多出自义乌的纪念品,但是日常生活值得再三研究,事实上,广大的中国一些街区依然“日常”,你只有弄懂了那里的人们在想什么,几条街以外的展览空间,才能变得更有人气。地方主政者开始意识到,硬的城市建设将让位于软的城市事件,展览馆的内容比建筑更重要:一次两次展览解决不了城市的问题,但是不同于流水般转动的演出,展览空间本身能够提出问题,把围绕着问题的讨论以某种方式延续下去,这样它就做出了最大的贡献。
所以我问向我推荐AI策展的朋友:你说的展览属于展销模式(exposition),还是人文主义者提倡的认知模式?确实,今天大部分自上而下的机构脱离了规模性和用户都难以为继。但展销只指向某种商业动机,通过展览学习却可以发明新的产业,比如这两年越来越火的“研学”,在更公共的空间里,更接近特殊的培训班和课堂,展厅可以说是一所流动的大学。脱离了人文的内核,艺术带来的喜悦变成了纯消费,展厅仅是感官秀场(show),事实证明,即使是纯功利的考虑,“出圈”的展览也难得多红火几年。
在即将再版的拙作《美术馆十讲》中,我开宗明义提到这一切的开始:展览和美术馆/博物馆并非中国固有的文化,也不是西方世界古代的发明,古代画家无论如何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推销他的作品,那些需要仰视的殿堂,不总是呵护普通心灵的成长。城市策展毫无疑问是种当代需求:城市不能再被管制,再被计划,于是你要理解它自我萌发的规律。你又不甘心,因为人人为“众”,“人”就此在某种抽象的数理逻辑中沉沦,于是自告奋勇跳出来说,不妨从“我”开始。
这样说来,城市始于自我,又远远大于单数属性的艺术,不像短剧情节套路化,当代城市的策展是并联交叉融合……走在你为某个瞬间片段而感动的前面,如此我们作为城市的策划者,就不得不突破“板块”“个体”“展位”的概念,让每个展览空间产生联系,打破美术馆和大街间的墙壁,让展览空间和日常空间肩并肩地发展。当你走向一个展览,它像外卖点餐一样,理应有个空前发达的智能系统,不再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展位分布图,只能靠每个点位一个“哇噻”吸引你——展览中有的,现实中是否有呢?闻所未闻的事物,你是否开始关心了呢?你以前是看家具、新车、名表珠宝,现在是看梵高、宫崎骏、齐白石了,甚至有时也光顾“城市成就”“中外建交”“少儿出版”这些主题。如果你领略到展览中的智能,就能理解,这些貌似不相关的东西,不是在远离,而是越来越接近。
展览中不少见的图像-修辞,是被看不见的什么裹挟着往前走,从一个展厅到另外一个,从室内到露天,从殿堂到生活……把形象-语言嵌入空间,对观众循循善诱,需要策展人掌握一定的高级“算法”:是有烟火气的文化理论,超越了“摊位”的复杂的组织结构,带来有条不紊的执行次序。
人们去看展总是期待“看见”什么。看得会心,将同时涉及人-物-事的社会创新,相信是从有趣的“物”开始回到积极的“人”,活泼的、能和人互动频繁的物,让展览这件“事”变得有效。这是展览策划的原理,相信也是城市发展的道理。
校对:黄升在线配资炒股开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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